凡煙小說

第9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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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沛東不堪心理壓力,第二天晚上便到公安局自首了。

姜然領著趙婉萍去看他,趙婉萍中途哭到幾近昏厥,被警察安頓到其他房間暫時休息。

“姐,是我對不起你。”姜沛東自知即使有天大的悔意也於事無補,他跪在姜然面前,只有反覆無用的懺悔和道歉。

他把一切丟給姜然,只用一句對不起。

姜然受不住他這句對不起。

用盡全力扇了他一巴掌,姜然也給了自己一巴掌,在場民警都知道案情,沒有人攔著她。

又在華溪待了兩天,處理完姜沛東的事,安頓好趙婉萍,姜然回到中延的家裏。

剛一開門,就看見三七在門口沖她喵喵直叫,好像在埋怨她怎麽才回來。

姜然蹲下,把它抱在懷裏,輕聲向它說著對不起,一遍又一遍。

……

姜然調整得很快,她告訴自己,不就是治療費嗎,就當姜沛東從沒出現過,之前自己不也熬過來了,有什麽堅持不下去的。

只要是為了以後能心安理得的和元清沐在一起,她什麽都願意做。

姜然又恢覆了之前那樣忙碌的生活,甚至更忙,有了之前對元清沐說謊的經驗,這次她編得更加游刃有餘。

每當午夜夢回,姜然總在心裏嘲諷自己,有時那些謊話說的,連自己都要信了。

這天,元景鴻在唐曼秋的示意下,讓陳磊帶著元清沐出去逛景點,自己則在書房裏接到了唐曼秋的視頻電話。

這通電話足足打了近一個下午,夫妻倆結婚這麽多年都沒打過這麽長時間。

元景鴻看著電腦上她發來的元清沐和姜然在一起的各種證據,震驚到說不出話。

等他看完後,唐曼秋說了自己的想法。

元景鴻聽著,眉頭緊鎖,生意場上見過多少大風大浪都面不改色的人,此刻心裏突然沒了主意。

唐曼秋見他這樣,有些著急:“你什麽意思?你同意自己女兒和一個女人在一起?還是一個這樣家庭背景的人!”

“你喊什麽。”元景鴻沈著聲音,“眠眠喜歡女生,我是怎麽也沒有想到的。但是感情的事,最好還是讓她們自己解決吧。”

如果是在生病前,元景鴻也許會立刻讚同唐曼秋的做法,不管不顧地將元清沐留在這邊,強制把兩人分開。

可自從他生病後,對很多事都有了不同的看法,他一時也不太能接受元清沐喜歡女生這件事,但還是給了女兒最大的自由。

“自己解決?”唐曼秋難以置信地反問,“你覺得眠眠會同意和她分開?你看看咱女兒為她樁樁件件做的這些事!”

唐曼秋激動地甩著辦公桌上的紙:“我說她怎麽上了大學也不住校,還拿那個出租屋當幌子和姜然同居。她不止自己胡鬧,還拉著唐佩陽,唐佩陽這小子也慣著她,幫著她說謊!你自己看,大年初五,一聲不吭地就跑去華溪和這個姜然在外面留宿!”

唐曼秋盛怒之下把自己的猜想全盤托出:“眠眠才多大?要不是姜然在背後教唆,她能在你我面前這樣百般撒謊?你也看見了,姜然家裏的破事這兩年就沒斷過,前兩天才又出了事,她和眠眠在一起不為了錢還能為了什麽!”

能看見的事實就擺在眼前,元景鴻再想替元清沐爭取也不知從何說起。

看著元景鴻沈默,唐曼秋深深嘆了口氣,也降了聲音:“景鴻,我們就這一個女兒,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她走入歧途,以後在背後被人指指點點。她不可以,我們家也不可以。你狠不下心的話,那我來做這個惡人,你就裝作什麽都不知道。”

“你想...”多年夫妻間的默契,讓元景鴻大概猜到了唐曼秋的想法。

“對,你只要配合我,等眠眠這次回來,給她在你那邊聯系好學校,先別換成學生簽證,省著她看出來,我會讓她再過去的。”

“等她過去之後...”唐曼秋思緒也很亂,匆匆做了結束,“過去之後再說吧,她能這麽瞞著我們,想必也是對姜然用情很深,只要還在國內,她就不可能同意和她分開。”

元景鴻還是有些遲疑,可他這些年不在元清沐身邊,孩子的大事小情都是唐曼秋全身心在照看。說實話,他對自己這個女兒根本沒有那麽了解,也因為愧對家庭,不想反駁爭辯唐曼秋的決定。

雖然他們的手段有些卑劣,但卻是目前最有效的辦法了。

長痛不如短痛,在這點上,他和唐曼秋的想法一樣,元清沐還小,分開一段時間,換到新的環境,估計用不了多久,也就能轉變心態了。

而且元清沐來到這邊,自己也正好可以彌補過去這些年對孩子各方面關心上的空白。

想到這點,元景鴻長嘆一聲,蹙眉輕點下頭,同意了。

過完立秋,又過了七夕,看看日歷,元清沐再有一周就要回來了。

這兩天的中延有點不像北方城市,幾天的連綿細雨倒有些南方梅雨天的感覺。

這天中午,姜然在學校剛結束上午的組會出來,準備驅車去翻譯公司收一批紙質版文稿。

那午飯就照常在路上趁等紅燈的時候隨便吃點吧。

這麽想著,她撐傘快步向停車場走去。

一陣手機鈴響,姜然低頭翻找。

她一手撐著傘,另一只手裏還有些材料,手機好像被卡在包的夾縫裏,明明正常的鈴聲不知怎的越聽越像在催她,一不留神,手中紙張散落一地。

姜然停住腳步,看到來電顯示,空著大腦按了接聽。

雙方沒說兩句便結束了通話,姜然緩緩蹲下,可能是濕透的紙張太脆弱,明明沒用什麽力,剛拾起的一張便碎了一角。

半個小時後,姜然如約來到一家小型私人會所,隨著服務生的指引,走到最裏面的房間。

門被打開,她看見了等候在內,妝容服飾皆是精致不茍的女人。

屋內裝修清新典雅,卻少了扇窗,裏面空氣有種莫名的壓抑。

姜然本能地彎起一抹得體的笑容走了進去。

“姜老師,好久不見啊,坐。”唐曼秋禮貌疏離地招呼她,把菜單遞過去,“還沒吃午飯吧,我來得早,就先點了兩份,你看看還加點什麽?”

“不用了,謝謝。”姜然接過菜單,輕輕放到一邊。

服務生進來又出去,兩人面前各多了杯花茶。

“姜老師,不好意思啊,冒昧找你過來。”唐曼秋像關心客戶一樣客氣,“先喝茶,眼看夏天要結束了,這幾天又下著雨,溫度也不高,一路過來還是有些涼的吧。”

姜然擡手去碰茶杯,明明滾燙的杯壁灼得她指尖都片刻發疼,裏面茶水也升著裊裊熱氣,可卻感受不到一絲溫暖。

她默默收回了手。

“元...”姜然這才發現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唐曼秋,自己已經不是元清沐的班主任了,可叫她唐女士,姜然又覺得生疏。

要叫得親近些嗎?人家想跟她親近嗎?

“不介意的話,叫我唐總?”唐曼秋很適時地幫她想了一個稱呼,順手往自己茶杯裏舀了一勺糖,又示意糖罐,問她,“要加嗎?”

姜然輕輕搖頭:“不用,謝謝...唐總。”

唐曼秋慢慢攪動茶水,嘴角掛著微笑:“少吃甜的,這習慣很好。眠眠也是,不怎麽喜歡吃甜食。”

“嗯...”姜然放在桌下的手收得更緊。

她垂著眼眸,卻仿佛能看見唐曼秋杯子裏的糖在慢慢融化。

姜然覺得這個包間就像一個溫度不斷上升的熔爐,自己被投入其中,不能馬上被熔解,卻也逃不出去,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一點被吞沒。

像是沒有看見姜然的窘迫,唐曼秋接著閑聊似地說:“姜老師,聽說你順利地,考上了Z大的博士,還沒來得及恭喜你。”

“嗯...謝謝...”姜然沒能分出精力註意到她話裏的停頓,只覺得熔爐裏的溫度高了一些。

唐曼秋笑著讚她:“姜老師怎麽還是這麽客氣,每句話都要帶著謝謝。”

花茶裏的糖幾乎溶解,唐曼秋攪動完,習慣性地輕磕兩下,銀質小勺貼著瓷杯邊緣,發出兩聲脆響。

借著餘音,她又問:“最近忙嗎?”

“還好...”

姜然還沒來得及喘息,爐子裏的溫度陡然增高,因為她聽見唐曼秋繼續讚道:“姜老師果然沈穩啊,家裏出了那麽多事,也能安之若素,泰然處之。”

姜然呼吸一窒,緩緩擡頭,對上了從進門後她就不敢與之長久對視的那雙眼。

唐曼秋沒有嘲諷之意,只是笑意未達眼底。

姜然心裏從接到電話後就冒出的念頭,終於成了真。

唐曼秋看著對面的女人,感覺隨著自己的話,對方好像突然被一股巨大的、無形的悲傷攏住。

可她不在那層悲傷裏。

她平靜開口:“姜然,和眠眠分開吧。”話音剛落,唐曼秋才第一次知道一個人的眼睛由清明到血紅,原來只需要一瞬間。

姜然驀地垂下眼眸,重新看向面前茶杯,一言不發。

服務生敲門,再次進來,給兩人面前各擺好了種類豐富的精致菜品。

唐曼秋沒有馬上聽見回話,也沒有著急,拿起叉子不緊不慢地吃著沙拉。

姜然雙手交握的指節發白,半晌,她艱難開口:“對不起,我...不能答應您。”這句話說完,姜然就知道,她已經把自己最在乎的自尊攤在了唐曼秋面前,任她踐踏。

可是這些和元清沐相比,有什麽重要的呢。

唐曼秋只是吃東西的手微微停頓,沒有太多驚訝,她若有所思地輕輕點頭,詢問道:“那你想怎麽樣呢?”

恍惚間,姜然以為她是在詢問自己的想法,就像參加過的那些論文答辯,只要她能回答上來這個問題,就代表她能通過考驗,她就可以和元清沐在一起。

姜然急切地把真心奉上:“我,我是真的愛她!我愛元清沐,我知道我現在配不上她,可是...”她輕聲懇求,“可是我會盡快解決我家裏的事,不會讓眠眠知道。請給我一點時間,好嗎?”

姜然從來沒有想過,這份一直對元清沐都不敢表達的愛,會有一天為了向唐曼秋證明而說出口。

唐曼秋略帶憐憫地搖了搖頭:“姜然,不是時間問題。是我不可能接受,家裏也不可能同意她和一個女人在一起。”

姜然眼眸發燙,臉上也泛起難堪的紅暈,她輕輕閉上尷尬半張的嘴唇,這才恍然明白,自己審錯了題幹。

“姜然,姜老師啊...”唐曼秋加重稱呼,眼裏全是不解失望,“當初我那麽放心地把她交到你手裏,可你呢,你就是這樣教導學生的?我都不敢想象,是不是那些我以為自己孩子在學校認真學習的時候,可能她正在被她的班主任誘導著談情說愛?”

說到這個,唐曼秋語氣裏帶上些難以置信的憤怒:“而且眠眠才多大啊,你就、就和她同居,甚至發生關系?”

姜然喉嚨輕動,咽下所有辯解之詞,要她怎麽說出口,是元清沐畢業之後兩個人才在一起的,而且她沒有碰元清沐,她不敢,更不舍得。

“況且給你時間,你又能改變什麽呢?”唐曼秋幫她看清現狀,“你弟弟入獄,母親多病,那個孩子同樣是個無底洞。之前和現在你瞞著她,你能保證瞞她一輩子嗎?”

“我...”也許是之前的職業特點,向來都是提問的那一方,姜然都想不起來自己上一次被這樣詰問到啞口無言是什麽時候了。

唐曼秋輕輕放下手中餐具,也壓下心中升起的憤懣,只說明要求:“答應我,和她分開。你家裏的事我可以出錢找人幫你解決,之後你願意繼續讀博也好,出去工作也罷,只是...”

“別再出現在眠眠的生活裏了。”

兩人說話的音量和平時一樣,甚至還要輕。

唐曼秋也沒有咄咄逼人,反而像一個長輩一樣,給姜然目前的困境指明了一條出路,可她說完的每句話仿佛都在給這個熔爐添一把柴,讓人只覺得猶如烈火焚身,炙烤難耐。

姜然一直隱忍的眼淚終於落下。

不甘心啊...

她早就想過,除非將來有一天元清沐會後悔,否則即使萬人阻擋,自己也決不放棄。

誰的反對她都可以不管不顧的堅持下去,可偏偏現在這個人是唐曼秋,她還代表著整個元家。

姜然知道自己的現狀讓她根本沒有資格再去和元清沐在一起,這段時間她用工作用學業,用無數事情來麻|痹自己,就是不想看清短時間內改變不了的現實。

姜然扯開幹澀粘連的唇,厚著臉面試圖辯駁:“兩個人因為愛情走到一起,為什麽一定要關乎性別呢。我們...是真的相愛。”

“在物質上我確實...確實不能給她帶去很好的生活,可是——”

“姜然,”唐曼秋輕聲打斷她的話,“你是想說,你在精神上能成為她的後盾,能讓她過得舒心快樂嗎?

“你真的這麽以為?”

這句問話輕輕飄飄地落過來,姜然眼裏劃過些許不明所以的慌亂。

“眠眠的父親最近生病了,她應該一下飛機就知道了這事。”唐曼秋身體微微向後,靠在椅背上,眼神逐漸淡漠,“看你的表情...她沒有告訴你吧。你想不到是為什麽嗎?”

姜然的心徹底亂了。

這大半個月以來,元清沐只字未提元景鴻的病,她當然知道女孩是怕她跟著擔憂,可這也讓她自以為的最後一點自我價值,在唐曼秋面前徹底失去了爭取的籌碼。

可是,可是真的不甘心啊...

元清沐今年的生日禮物她都準備好了。

在姜沛東出事之前,她連最近幾年和元清沐的生活都在計劃著,她想等明年手頭寬裕就把現在的房子賣掉,加在一起,為兩人換一個更大的房子。

元清沐從來不在意這些,可她不想讓她的女孩因為自己一直委屈在這,甚至連裝修樣式她都在想。

還有那麽多地方沒有和元清沐一起去,計劃了那麽多事沒有一起做,還有那麽多愛沒有告訴她。

自己答應了女孩這場戀愛要談一輩子的。

明明已經很努力了,為什麽還是這樣的結果!

姜然哭到哽咽,她在唐曼秋面前已經毫無形象自尊可言了,可一想到元清沐,女孩還在暢想她們的未來,還在等著自己接她回家。

自己怎麽可以食言,怎麽可以不盡全力去爭取就放棄。

可...

可就是唐曼秋給她機會,她又能用什麽去證明?

除了那些蒼白無力的言語,姜然現在拿不出任何可以為自己、為她們爭取的有利條件。

況且證明出真心又如何。

不信,談何說服。

沈默片刻,姜然提起僅存的勇氣,竭力穩著語調,卑微地祈求:“我對眠眠是真心的...我要怎麽做,您才會同意我們在一起?只要您說,我什麽都願意去做。”

眼見對方還是不肯妥協,唐曼秋神色變得覆雜,升起冷意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姜然。

她分開交疊在身前的手,從旁邊座椅上拿起一疊資料,輕輕甩遞過去。

“姜然,眠眠為了你,平時和我們撒謊那些事我就不說了。”

唐曼秋強壓怒火:“第一次她讓唐佩陽找人打了你弟弟。第二次讓唐佩陽和元淵聯手幫她對付譚司晨和整個譚家,就因為對方匿名舉報你。後來確實是譚司晨持刀傷害她在先,可眠眠大大小小劃了那女生多少刀你知道嗎?”

“我從來沒有想過,沖動報覆,偏執妄為,這些詞會出現在自己孩子身上。”說著,唐曼秋也不禁眼眸泛酸,話語裏帶上了一個母親痛心的質問。

“姜然,你讓我怎麽相信,這是我悉心把她從小看護到大,那個單純沈穩的孩子,今天的所作所為啊!啊?”

姜然看著那些文字和圖片,聽著唐曼秋的話語,身體開始止不住的顫抖。

她終於明白了過往那些所有存疑的瞬間。

“下一次呢?你要她去殺人放火嗎?”熔爐溫度上升到極點,唐曼秋的最後一句,燃盡了姜然所有的掙紮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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